**摘要:**本文首先对《想象的共同体》一书的主要内容进行了概括,随后在本书第三部分所提出的「记忆」的框架下尝试对第一部分的理论结构进行梳理和完善,并尝试初步勾勒「集体记忆」与「民族建构」之间的关系。

关键词:《想象的共同体》; 民族主义;集体记忆

一、全书概要[1]

纵观全书,在《想象的共同体》(以下简称《想象》)中,作者的视角主要集中于一个民族国家,或者一个民族,如何去选择、组织和重述过去,以创造群体的共同传统,来诠释该群体的本质及维系群体的凝聚与认同[2]——这种复杂的过程被作者概括为一种「想象」。

由此一视角出发,不难发现,全书的三个部分便是在逐一介绍这种「想象」的「构建」、「扩散」与「载体」。

具体而言,在前三章中,作者提出了共同体的想象被「构建」而成的理论。在第四到第七章中,按照时间顺序,作者依次介绍了「南北美洲的民族主义」、「欧洲的群众性民族主义」、「官方民族主义」与「二战后亚洲和非洲的民族主义」,即为民族主义在全球的扩散过程。而在最后的四章中,作者做出了三组澄清:首先是爱国主义、种族主义与民族主义之间的区别,其次是新的民族国家所表现出的与旧政权的联系(「一定的亲缘关系」),最后则是民族记忆塑造的「载体」(人口调查、地图、博物馆)与这种塑造的意义。

二、理论的「构建」——作者的视角[3]

在作者的理论中,民族是「本质上有限」(limited)且「享有主权」的共同体[4],是一个具有文化和政治两个维度的概念[5]

这一概念的产生根植于前民族主义的历史中的两种文化体系:宗教共同体、王朝制政治体系——其中「王朝制」代表着主权的放射状分布,这与现代主权平均分布的观念是截然不同的;而「宗教」,则同时提供了凝聚共同体的向心力、语言的神圣性以及前现代的时间观三种不同的文化特质。

而在这两种文化体系之上,最后催生了民族诞生的,便是「印刷资本主义」、「新时间观」与「行政的、教育的朝圣之旅」——它们一方面继承并且转化了上述文化体系,另一方面,必然地,也对这两种体系产生了破坏的效果。

这三种力量的核心无疑是印刷资本主义,它最早出现,催生了也连接了不同因素之间的力量。这一过程可以从如下三个角度进行观察:

首先,逐利的、不断扩张的印刷资本主义系统必然要求更多使用俗语出版书籍,以获得更多的读者,如此便消解了原来语言(如拉丁文)的神圣性,并且利用文字,将「相对主流」的俗语标准化,从而使得通过语言获得「共同感」成为可能。

其次,借助这一载体进行宣传的新教,使得传统天主教的权威大大下降。由此提供了一个巨大的,对「共同感」的追求的空白——最终为民族主义所填补。一个进一步的推断是,在这种填补中,对于实体的宗教「象征」(例如教堂、圣地等)的代替是由「行政与教育的朝圣之旅」来完成的,通过一个可能的不断朝向「民族国家中心」的「朝圣」过程,人与人之间的「共同感」变得更加强烈,一个完整的「民族」在想象上更加丰满。

最后,小说与报刊的大量出版使得传统的时间观被根本性地改变了。通过报章和小说中(以及各种现代计时机器上)不断呈现出来的「时间」,原本朝向一个终点的「时间」(「弥赛亚时间」)消失了,「同质的、空洞的时间」得以被想象,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出现了明显的区隔。在「新时间观」下,人们得以通过标准化的时间,对共同体中相隔甚远的人群及其活动进行想象,而这种想象最后成为了凝结其民族共同体的基础。

三、记忆的「构建」——未完成的展开

如本文开头所述,作者将全书分成了「构建」、「扩散」与「载体」三个部分。这一结构的奇特之处在于第三部分,即「载体」的部分,在性质上更倾向于理论架构,可是却被置于全书最后,并且与前面两个部分联系相对松散,大有「累赘」之意。但如果仔细考察这一部分,不难发现,在这一部分中,尤其是作者在第二版中增补的章节里,「记忆」作为一个核心主题被呈现了出来,而有关「记忆」的讨论不仅涉及到本部分的内容,更是直接关涉到全书核心理论的构建。

一个进一步的推测是,在第二版的增补中,作者试图以一种更加结构化的方式来统一全书的理论架构(尽管表面上只是增补了几个章节),而这种方式的核心内容就是「记忆」。

不难理解,如果认为民族国家是一种「想象的共同体」,那么与任何一个共同体一般,「认同」与「利益」都是维系共同体的重要力量。对一个民族来说,「认同」的来源是多样的,但毫无疑问,其核心是一种对共同祖源和历史的「集体记忆」。在这一基础上理解民族的构建,我们可以说,「记忆」的构建即是民族构建的关键所在,而由「利益」(如资源分配)等外在因素所导致的「记忆」的重构[6]便会导致民族边界的变化。

从这一视角出发,作者在第一与第三部分中所提及的诸多因素便都可以全部整合到一个完整的体系之中,即所有的因素,只要有利于民族集体记忆的构建,便都参与进了民族的构建之中。

在这一体系下,「印刷资本主义」为集体记忆的记录提供了道具,「新时间观」为集体记忆的记录提供了刻度与参照坐标,「朝圣之旅」成为一种集体记忆的样本,而「地图」与「博物馆」则成为了集体记忆附着和传递的实体[7]

进一步观察这一体系,不难理解,集体记忆必须借助媒介来触发及维持,而媒介大体可被分为实体的与仪式的两类。具体而言,如果以近代中国的民族建构为例:就实体论,鸦片战争后不断出现的「地图」与各式「历史地图」散播了「疆域的记忆」;从民初延续到抗战结束的「国货运动」塑造了「传统生产的记忆」[8];而不断开展的考古的成果与各类通史更是直接书写了「历史的记忆」。而就仪式论[9],除去民国以来国家政权对青少年的民族概念灌输(即教育),我们还能看到国庆、黄帝诞辰等纪念日的影响,以及历史语言研究所等研究机构的少数民族研究的巨大作用[10]

当然,「记忆」与「民族」之间的关系远非我们所述这么简单,作者在第三部分中想要表达的也绝非记忆这一单一主题[11],但我们仍可以就此进行一个简要的总结:民族主义根植于大规模的集体记忆的快速传播,在这种传播中,「印刷」、「时间观」、「教育」等种种因素扮演了不同的角色,但无论如何,最为根本性的一点是——民族的构建即是记忆的构建。正是通过选择性的「记忆」和「失忆」,一个民族才得以最终形成。

[参考文献]

[1]安德森, 吴叡人. 想象的共同体: 民族主义的起源与散布[M].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5.

[2]盖尔纳, 民族与民族主义[M]. 中央编译出版社, 2002.

[3]王明珂. 羌在汉藏之间: 一个华夏边缘的历史人类学硏究[M]. 联经出版, 2003.

[4]葛凯. 制造中国: 消费文化与民族国家的创建[J]. 2007.

[5]霍布斯鲍姆, 兰格,等. 传统的发明[M]. 译林出版社, 2008.

[6]杜赞奇, 宪明, 等. 从民族国家拯救历史: 民族主义话语与中国现代史研究[M]. 江苏人民出版社, 2008.


  1. 本文是“政治学概论”课程的期中论文。 ↩︎

  2. 王明珂. 羌在汉藏之间: 一个华夏边缘的历史人类学硏究[M]. 联经出版, 2003. ↩︎

  3. 篇幅所限,本文将主要讨论《想象》一书的第一与第三部分,即民族的「构建」与「载体」。 ↩︎

  4. 民族主义首先是一条政治原则, 它认为政治的和民族的单位应该是一致的。盖尔纳, 民族与民族主义[M]. 中央编译出版社, 2002. ↩︎

  5. 正如盖尔纳所言:「文化和权力, 这两者按照民族主义理论是缺一不可的潜在的合作伙伴。」 ↩︎

  6. 例如羌族尽管有着自己的祖源传说,但由于资源分配等问题,在近代以来便将这种传说与华夏的传说进行了整合,拉近了「文化距离」(即「被汉化」)。王明珂,2003. ↩︎

  7. 我们甚至可以将与作者观点相悖的「功能主义」观点纳入这种体系中——在《民族与民族主义》一书中,盖尔纳勾勒出了一条「资本主义 -工业化 - 教育」的脉络,并且阐述了由工业化带来的生产上人员需求的改变,通过教育传导到个人身上,最后构建出民族主义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教育对民族主义构建起到了核心的作用,而这种作用的核心,仍旧是塑造集体记忆(尽管这种塑造相比安德森所提及的种种因素都更为直接)。 ↩︎

  8. 国货运动导致了「民族」的概念随着商品市场的不断拓展而得到强化。葛凯. 制造中国: 消费文化与民族国家的创建[J]. 2007. ↩︎

  9. 实际上,如果尝试进行一个不甚严谨的考察,我们或许可以认为对外的战争也是一种影响力巨大的「仪式」。当然,即使抛开战争本身,战争所带来的纪念碑等实体也毫无疑问地承载着民族主义的感情。 ↩︎

  10. 在这种研究中,已经怀有民族主义立场的研究者不仅获得了对于少数民族区域的了解,更将民族主义与作为一个整体的「中华民族」的历史与概念引入到了「华夏边缘」的人群之中。但这种引入并不是突然产生的,而是由来已久的。王明珂,2003. ↩︎

  11. 事实上作者在第三部分更多着眼于从马克思主义视角对当代民族主义所带来的困境进行批判与反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