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在发出《如果在海淀创业大街,一个旅人》(希望有人看出来我在取标题方面的恶趣味)后,我收到了一封邮件(希望大家多写信件,我也好拓展一下要聊的东西),算是观后感,摘录如下:

您提到过:「教育不是你给我钱而我给你信息/技能。」而事实上,我们好像已经越来越习惯于把它看作一场交易了——如果教育失掉了一些本真的东西,而仅仅作为信息的传播途径,那么事情又会变得怎么样呢,会更糟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感情上的事可以由其他的活来弥补?
或者说,换个思路,如果现在的这一切都算不上教育。那么,教育是可以被定制的吗?它会是更个人化,私人化的东西吗?您会更倾向于这样想吗?
在我这里,那种古早的「学徒」身份隐约更有教育感,但这一切似乎都一去不复返了,信息时代的数据们把我们淹掉了。

如果我正确理解了来信的意思(这是保证我正确摘录和分析的前提),那这些句子或许就是在问:是否存在一种「本真」的教育,以及,如果存在一种本真的教育,那么它和虚假的教育有何区别。

答案并不复杂。其实并不存在一种「本真」的教育。我的意思是,不存在一种绝对的教育之定义。教育的形态可以是多种多样的,自我教育、师生教育、家庭教育,至少在我看来,这些都属于或广义或狭义的教育范畴;教育的内容亦百无禁忌,学习知识、技能或是某种特殊的生活形态,原则上没有什么是「不可教育」的。

由此,问题继续抛向我(我正在写这篇文章,不抛向我又能抛向谁呢,总不能写三百字后就抛给读者——尽管我确实希望这样做,面对面讨论这个问题会显得更简单一些):为何我认为目前的「在线教育」不算是教育?原因并不复杂,无关初心、模式或资本,仅仅在于这种教育的效果。我极少采用「结果论」去定义某件事物,事实上,从功能上定义教育也并不是一个妥当的办法,然而就此处的讨论(也就是要区分真的和假的教育)来说,一定程度上的结果论是必要的。

概言之,一般意义上的教育应该是「有外在意义的」。为了解释这个问题,让我们想想「艺术」。几乎所有人都会认同,至少现代以来,「艺术」的基本定义之一是,它为其本身而存在,这就是所谓「为艺术而艺术」(相对的,「为政治的艺术」就显得不那么纯粹)。这就是所谓的内在意义,即,事物内部的意义或者说「为事物内部而存在」的意义。此处的问题是,可以想象一种像艺术一样的教育吗?换言之,可以想象一种教育过程是为其本身而存在的吗?

显然不可能。苏格拉底与学生的谈话是为了让学生看见/明白一些东西,这个谈话肯定不是为了谈话本身存在的,不然就成了「唠嗑」(哪怕是唠嗑也是在消磨时间,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内在自足)。就此而言,来信中有一点非常正确:教育总是涉及传递一些东西,教育本身就是一种「传/抛」(project)的过程。有某种东西要从抛出者那里到达被抛出者处。进一步,被抛的物体不可以是教育本身——容许我再解释一下,想想苏格拉底的例子,他和学生的谈话要传递的肯定是谈话之外的东西,而不是谈话本身或者「那些话」。这也是一般意义上「交流」的性质:当我与你说话时,我要说的是话的意思,而非话本身。

在此,可以回想「在线教育」一词了。当我们提及「在线教育」时,我们所说的几乎是特定形式的技能教学,尤其是各种应试培训,对象是升学考试或资格证考试。这类技能教学的特征在于,它所传授的技能就是其本身——除了考试之外,这套技能是无处施展的。这不比我们放弃学位去找个师傅学机修或是挖掘机,后一种技能教学是面向外部的,我们学机修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机修技术好,而是为了能修理机械;相对的,我们学如何考试就是为了证明自己考得好,为了考试本身。

自然,也可以反过来说:存在两种技能培训,一种是更自足的,学习机修就是为了掌握机修技术,机修技术本身具有价值;另一种却始终依赖外部的价值,学习考试并非为了考试本身,而是为了分数,考试本身毫无价值。在此,事情已经非常清楚了。作为一种专门的培训,「在线教育」在两方面上都存在问题:其一,它不指向外部,它是封闭的;其二,它同时也不指向内部,它是不自足的——概言之,它是一层壳,包裹着一个无比大的空洞。

可是即便如此,即便这种培训本身只构成了空洞,它至少还有一些实际的作用?答案也是否定的。两年前某位清华的同学曾找上我(事实上在此工作了一两个月),阐述自己的教育理想。他认为,AI和科技会促进教育平权,让所有人得到好的教育。我于是问,这种好的教育用什么定义。他说,最简单的,每个人的分数都变高了。那么,竞争会缓解吗?不会。那么,高的分数有分数之外的作用吗?没有。那么这些教育技术(各种被应用到在线教育上的技术)发展了什么?答案很简单:扩大了内卷。

基本上,只要考试本身的形态不发生改变,所有致力于提高「应试效率」的技术都只是在扩大竞争强度而并不导向任何实质性的好处(自然是存在一些好处的,例如对最差的学生,那些基本知识都无法掌握的学生来说,好的应试方法有助于他/她理解知识,然而这部分情况的效益较难评估,个人认为也并不一定要通过考试技术的提升才能实现)。一个经典的例子(并不那么教育,不过结构上差不多)是,东北地区原本极少引入转基因品种,后来因部分农户引入了抗虫、病的品种,有效降低了生产成本,收益也就提高了,由此迫使其他农户也引入该品种。此后数年,随着使用者的增多,转基因种子的价格逐年提升,部分农户想要换回普通种子,却发现转基因作物也导致了害虫的变异,此时用传统农药已经无法解决虫害了,只能继续购入更贵的新型种子。

这个例子常常被用来解释农业技术自主的重要性。然而在我看来,这一例子同样可以说明「效率」是如何影响整个系统平衡的。你只需要把种子生产商替换成在线教育平台,把转基因种子想成在线教育/在线课即可。这一模式的可笑之处在于,如果它真的普及了,那么它就会成为一种「基础设施」:不上这类课(不掌握这些方法)的学生只能被淘汰,而要掌握这些方法,就只能乖乖交钱,购入最新的最有效的课程。换言之,从始至终,这里就没有过「教育」,作为整体的受教育者(注意此处所说的是「整体」,作为个体,在该模式早期介入当然是可以获取收益的,至于其中是否存在道德问题,端看个人想法)从未获得任何效益,只有平台运营商,那些生意人,在一笔笔交易中获得了实际的收益。

事实上,上述问题或许都还算不上「在线教育」或「知识付费」最大的问题。在最根本的意义上,我们所讨论的这种需要花钱购买的知识其实并不是知识,而如果这一过程传递的不是知识,那它也就不会是教育。为什么说「知识付费」不能买到知识?原因有二:其一是道德上的,知识作为一种公共财富,是不可贩卖的;其二是本体论的问题,也就涉及本文的标题,知识和意见的区分。

在我为数不多的哲学教育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知识」与「意见」(Doxa)的区别。简言之,知识是某种「真实」,而意见是关于「真实」的想法。柯南都知道「真相只有一个」,因此知识本身是稀缺的难以获得的;可「意见」本身不难获得,每个垃圾侦探都可以对案件提出一百种见解,尽管每一种都是错的。不仅如此,在未经省思的情况下,「知识」本身可以作为「意见」存在,例如每个人都知道中国的民主有些问题,可如果你不努力了解「民主」本身的概念,也不了解「中国」的实际情况,不对两者的历史脉络加以思考,那么这个陈述就只能作为「意见」存在。用最简单的话说,知识与意见的关键区分在于,获取意见的过程可以很轻松快乐,可获取知识的过程必须受苦(智力上的苦难或身体上的苦难)。

想想普罗米修斯,那个第一次将「火」(真正的知识)带向人间的使者。他是第一个教育者,他证明了教育(真正的、传递/抛射知识的教育)所必要的苦难:被绑在悬崖上,任老鹰啄食其内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