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科时期的愿望之一是翻译引介 Gibson,去年和「梯」的主理聊天时他提到自己有兴趣(其实并不知道是什么书,只是听我说感觉很好),于是折腾半年终于弄好版权,也联系上了多年前翻译过一部分的译者,本着省事并且尊重历史的想法,考虑优先用这位译者的译稿,再新翻译后面剩下的部分。一周前出版社联系我希望提交部分稿件看看,我于是交了一部分校对(非我翻译)的部分。今日中午出版方来电问是否愿意放弃翻译此书,因为另一位教授(国内为数不多的Gibson研究者)得知他们搞定了版权,希望翻译这本书,并且认为此前译稿翻译质量极差。出版社倒是愿意赔我一些违约金,但事关翻译质量,我气不过只好回家具体看他的意见和译文,并做了一个详尽的对比发给出版社,这是本文的来历。

完整译文

原文

In this book, environment will refer to the surroundings of those organisms that perceive and behave, that is to say, animals. The environment of plants, organisms that lack sense organs and muscles, is not relevant in the study of perception and behavior. We shall treat the vegetation of the world as animals do, as if it were lumped together with the inorganic minerals of the world, with the physical, chemical, and geological environment. Plants in general are not animate; they do not move about, they do not behave, they lack a nervous system, and they do not have sensations. In these respects they are like the objects of physics, chemistry, and geology.

常译

本书所说的「环境」(environment),是指能够感知与行为的有机体(即动物)的周边事物。同属有机体的植物缺乏感觉器官和肌肉,其环境也就与感知和行为研究无关。我们应该像动物那样对待世间的植物,即将其与世间的无机矿物,与物理、化学和地质环境并置。一般来说,植物不具「动态」,它们不会移动也没有行为;它们既缺乏神经系统,也不具备感觉。就此而言,它们与物理、化学和地质对象并无二致。

林译

本书用「环境」(environment)一词来指称供生物感知并在其中发生行为的事物。本书在讨论环境时,出发点应当是动物而不是植物。因为动物可感知周围事物,并在其中做出各种行为,而植物既缺乏感觉器官,又没有肌肉。从动物的角度来看,有机的草木和无机的矿物没有什么差别,它们都融合在物理、化学和地理环境中。植物通常是静态的,无法四处移动,不会有动作,而且它们缺少神经系统,也没有感觉器官。从这些特征来看,与物理、化学和地理上的任何事物相比,植物都没有什么不同。

薛译

本书所使用「环境」(environment)一词,主要是指环绕在有机体(即动物)周围,并能够提供其感知并做出相应行为的事物。然而,植物是一种缺乏感觉器官和肌肉的有机体,因此这与本书关于知觉和行为的研究并无关系。在这里,我们要以一种普通动物的眼光和身份,来看待世界上的植物。在动物眼里,植物与世界上的无机矿物、物理、化学和地质环境都无甚区别。这是由于植物并非那种动物式的生命形态,它们不会移动,也无法产生行为;它们缺乏神经系统,也没有感觉。因此对于普通动物而言,植物就类似于物理学、化学和地质学等学科研究的自然对象一样,它们对于动物而言无非都是环境的一部分,仅此而已。

分句拆解

第一句

原文

In this book, environment will refer to the surroundings of those organisms that perceive and behave, that is to say, animals.

常译

本书所说的「环境」(environment),是指能够感知与行为的有机体(即动物)的周边事物。

林译

本书用「环境」(environment)一词来指称供生物感知并在其中发生行为的事物。

薛译

本书所使用「环境」(environment)一词,主要是指环绕在有机体(即动物)周围,并能够提供其感知并做出相应行为的事物。

说明

薛译在此句的意思处理上有较大的问题:原文的 perceive 与behave 修饰的都是 organisms 而不是 surroundings,因此将句子处理成「提供其感知并做出相应行为的事物」是有问题的——此处的实际意思应该是,动物在感知和行动时才有surrounding,而不是有一个surrounding为动物的感知和行动提供了什么。林译此处亦有一些问题,但通过将部分意思放到第二句「出发点应当是动物而不是植物」,偏差并没有那么大。

除此之外,整体上看,此句三个译文都没有意思上的根本差别,仅采取了不同翻译方式。当然,林译没有强调「环境」(surroundings)是一个比较大的问题。薛译增添了原文没有的「作出相应行为」,尽管义理通顺,但有潜在风险(事实上特定情况下behave不一定与 perceive 「相应」)。

最后,林、薛两个版本为了通畅都增加了「的事物」用来表达surrounding是可行的,但我个人认为没有必要,由于该词前后文复用较多,不可能每次都如此别扭地处理,因此可以参考林译后续的翻译方式将 surrounding 直接确定为一个单独的术语,如「外环境」(林译)或「周边/周身事物」。

第二句

原文

The environment of plants, organisms that lack sense organs and muscles, is not relevant in the study of perception and behavior.

常译

同属有机体的植物缺乏感觉器官和肌肉,其环境也就与对感知和行为的研究无关。

林译

本书在讨论环境时,出发点应当是动物而不是植物。因为动物可感知周围事物,并在其中做出各种行为,而植物既缺乏感觉器官,又没有肌肉。

薛译

然而,植物是一种缺乏感觉器官和肌肉的有机体,因此这与本书关于知觉和行为的研究并无关系。

说明

从第二句开始,林译采用了比较激进的短句方式。然而同上,三个译文的意思并无根本差别。仅在翻译方式上各有取舍,具体来说:

常译基本保留了原本的句式,未作增添,也未调整语序。

林译比较大幅度地调整了语序,增添了「出发点应当是动物而不是植物」「因为动物可感知周围事物,并在其中做出各种行为」两句(前一句可看作后文前提),有画蛇添足之嫌疑,然而两句在义理上并无问题,读来也相对顺畅。

薛译也基本保留了原有句式,但增加了「然而」与「因此」两个关联词。

第三句

原文

We shall treat the vegetation of the world as animals do, as if it were lumped together with the inorganic minerals of the world, with the physical, chem ical, and geological environment.

常译

我们应该像动物那样对待世间的植物,即将其与世间的无机矿物,与物理、化学和地质环境并置。

林译

从动物的角度来看,有机的草木和无机的矿物没有什么差别,它们都融合在物理、化学和地理环境中。

薛译

在这里,我们要以一种普通动物的眼光和身份,来看待世界上的植物。在动物眼里,植物与世界上的无机矿物、物理、化学和地质环境都无甚区别。

说明

三个译本义理均无太大区别,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林译本此处并未漏译「We shall treat the vegetation of the world as animals do」一句,林译的做法是将它的意思提前到第二句,即「本书在讨论环境时,出发点应当是动物而不是植物」一句。

我并未与译者具体沟通过,但对照薛译,可以如下理解这一翻译策略:

  1. 在这里,我们要以一种普通动物的眼光和身份……
  2. 在动物眼里,植物与……

由上述两点可以说明,「本书(在讨论 enviroment 时)应该保有的眼光是……将植物与无机矿物等并置」——而这个眼光恰恰是「动物的眼光」。因此林译将此句前提并翻译为「本书(的)……出发点应当是动物而不是植物」并无义理上的问题。只能说是翻译策略过于激进。(自然,我个人并不赞同这样的策略。)

同样,薛译的「普通动物」「眼光和身份」其实并不能和原文严格对应,亦是译者自行抉择,义理上并无问题。

至于后一分句中的「lumped together」,三个译者理解的程度并不相同,但并无大碍。

第四句

原文

Plants in general are not animate; they do not move about, they do not behave, they lack a nervous system, and they do not have sensations.

常译

一般来说,植物不具「动态」,它们不会移动也没有行为;它们既缺乏神经系统,也不具备感觉。

林译

植物通常是静态的,无法四处移动,不会有动作,而且它们缺少神经系统,也没有感觉器官。

薛译

这是由于植物并非那种动物式的生命形态,它们不会移动,也无法产生行为;它们缺乏神经系统,也没有感觉。

说明

三种翻译有术语处理上的差异:

林译将此处的behave翻译为动作,与前文不统一,将not animate翻译为「静态」算是个人选择。

薛译将behave翻译为「产生行为」,和前文「作出行为」接近,此外也考虑animate的多义性,将其翻译为「动物式的生命形态」。

常译坚持用「行为」同时对应behave和behavior,且将animate翻译为「动态」。

个人的观点是尽量减少名动词的不同翻译,中文的「行/为」亦有动词的意涵,完全可以对应英文的名动两个形态,只需注释并让读者习惯即可,这样对译名统一大有帮助。animate的翻译也是见仁见智,个人倾向于和原文表达长度接近(毕竟中文的「动态」亦有「动物」之感,不需要再加修饰)。

第五句

原文

In these respects they are like the objects of physics, chemistry, and geology.

常译

就此而言,它们与物理、化学和地质对象并无二致。

林译

从这些特征来看,与物理、化学和地理上的任何事物相比,植物都没有什么不同。

薛译

对于普通动物而言,植物就类似于物理学、化学和地质学等学科研究的自然对象一样,它们对于动物而言无非都是环境的一部分,仅此而已。

说明

三个译本义理并无二致。具体遣词造句的选择上常译较为精简,「并无二致」强度可能略微超出,可考虑改为「并无什么差别」。林译句式略微冗杂,意思也没有问题。薛译则略有语义重复——「对于普通动物而言」和「对于动物」——且同样增添了许多成分如「等学科研究的自然对象」和「无非都是环境的一部分」,但也并不是致命问题。

总结说明

需要提前说明,我个人并不完全赞同林译,只是认为这一译法是一种「可行的译法」,考虑到林译早在七年多之前就已完成,我个人在工作过程中倾向于尊重其劳动成果,因此并未对其译文加以修改,其译文也不能体现我的翻译策略。(当然,我也在考虑完全重译的可能,因为林译毕竟风格和我殊异,并不好协调,只是仍在纠结。)

关于薛老师对林译的第一段批评,列举如下并分别说明:

1.漏译、错译。没有表达出本书的重点内涵(即知觉和行为)
2.语言松散,没有文字间的逻辑与递进关系
3.没有把握好吉布森的语气。

一、错译、漏译与义理

以上已经详尽分析了第一段的三个翻译方式,结果是林译并没有严重的漏译和错译问题,当然,可以说发挥较多。可从全段来看,义理出现并没有问题,表达也相对流畅。

至于是否表达出了「本书的重点内涵」,个人认为由于二三句调整了语序,确实导致对「知觉」和「行为」的强调没有原文那么明显,但是仅就一个自然段来说,另外两个译本恐怕也很难明确表达这一点。不应在这个篇幅上再加苛责。

二、语言、逻辑与语气

薛老师指出的后两个问题我合并为同一个。关于这一问题我有完全不同的看法:典型的英语学术写作对不同形态的连接词的运用相当之多,然而仔细阅读吉布森的原文我们会发现,第一自然段几乎没有使用连接词,薛老师所强调的「逻辑与递进」关系完全是依靠句意在推动。

再反观薛老师的译本,我们发现,为了表明句子之间的逻辑与递进,薛老师添加了大量的连接与过度成分,如「主要」「然而」「因此」「在这里」「在……眼里」「这是由于」等。这些成分的加入自然明确了句子之前的逻辑,然而,这种逻辑是薛老师「从吉布森文本中感受到的逻辑」的「再表达」,却并不能说是忠于「吉布森的文风或语气」。

我们都知道,中文一般依靠句子之间的前后关系来表达逻辑,因此翻译者往往会在翻译过程中将原文的一些连接词去掉,以符合中文的表达习惯。然而吉布森的文本——至少在以上分析的段落中——的推进方式本来就不太依靠连接词,这种情况下翻译者最好的策略显然不是增添连接词或成分,而是在忠实于原文表达方式的基础上,尽可能妥帖、严密地表达原文推进的逻辑感和节奏感。

三、小结

综上可知,薛老师对林译的批评部分成立,但并不代表林译有致命问题,只能说明两者采用了截然不同的翻译策略。与此同时,薛老师的翻译方式也有自己不可忽视的问题(至少就三个译本的篇幅来看,薛译的长度确实过长),具体的译法仍需继续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