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将双手放在键盘上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多年前在大学图书馆里翻到的那本《纯粹输入法批判》。那本书的封面看起来很拙劣,没有图案,只有文字排布,作者名字挤在右下角,我没注意看,现在也想不起来了。但我从没真正忘记过那本书的内容。一开始是觉得过于荒谬,当成笑话讲给他人听。后来没人喜欢,我就时不时讲给自己听。再后来我才意识到,我可能并不是真的认为它好笑,而是想要用笑声掩盖我的惶恐。
有些事情,或许所有事情,都是逐渐发生,直到某个时间点之后才会突然被发现。好比现在敲击的间隙里想起来,打我那天回到宿舍开始,那本粗制滥造的小册子就已经在影响我了。那天夜里,写完一篇论文后,我突然感到一阵焦虑,随后便鬼使神差地翻出了收藏多年但从未真的安装过的 RIME 输入法,开始一点点学着部署它。这款输入法当时已小有名气,但还没有人为它制作可视化的工具。它看起来很优雅,能正确地打出繁体中文,但我从来没有认真鼓捣过它,直到看过那本小册子。
我后来鼓起勇气又去找过它几次,但再也没找到过。在我模糊的记忆里,它大体上说的是输入法如何影响我们的思维轨迹。有些论点很具体,我记得相对清晰,像是某种思想实验。例如,设想一个人在用带联网功能的输入法打字,他/她会不时点选输入法给出的联想字词;有时候这算是推荐,符合他/她想要的那个候选,有时候事情变得更加暧昧,因为他/她的脑海里还并不知道那个词应该是什么,直到输入法将它推荐到列表上,他/她觉得还不错,因此将它打出来,再发给别人。
我所表述的只是大概的意思,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太可能记住它的所有细节。但是就在这个思想实验之后,这位我没记住名字,也无从猜测性别的作者立刻问到: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是谁在说话,又是谁在思考呢?我必须承认,这是个有点古怪的问题,但它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至少在某些情况下,我的输入法确实像是我大脑的一部分,它会帮我挑选词汇,改正错字,打出标点,将「喜悦」或「发笑」改成电子表情,而我可能本不想这样使用它们。
那么是谁在说话呢?我不知道。我那天没有怎么想过这个问题,我后来也没想清楚过。我只是觉得有些可笑,将它讲给朋友听,但没人感受到我所感受到的那种可笑。随后,让我再重复一遍,就是一阵焦虑,它让我下载 RIME 输入法,一种不联网的输入法,没有智能推荐,没有联想输入,可以自行设置词库,以一种释经学者般的风格,严格控制自己想要打出的词,甚至可以完全没有词库,全部字词都由自己一个个敲击出来,将字元前后调换排列。
我没有采取那些激进的方案。我从未想过一步登天。但我确实尝试过将所有词库都删掉的,再由自己一点点拼凑出来,那就有点像小学时候在白纸上写作文,时不时就会忘记下一个字要写什么,或者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将要在纸上发生的事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纯粹输入法批判》的作者也并不支持这样的行为,他/她说在调整输入法的过程里有一个微妙的限度,语言毕竟是要彼此之间共享的,那些常见的词语,如果本就在自己的语言和公共的语言的交集中,大可保留下来。
这话说得不错。不管怎么说,我肯定不想每次都重新打布迪厄、斯蒂格勒或肖斯塔科维奇,它们只是特定外文字符的音译,只是约定俗成甚至暴力规定,直接一口气打出来或是一个个敲出来都不会影响语言的质量。但是动词、副词或介词呢?作者没有直接讨论这个问题,至少没有给它一个单独的章节,这可能是种疏忽,因为对某些动作的描述,对我们和他物之间关系的界定,似乎是相当私人的,偏偏我们用的词汇仍旧是公共的,并且很难说自己能够发明些什么。
这里有些显而易见的张力。作者没有放过它,只是思考的角度和我所说的不完全一致。相比前几章更明确的批判,以及中间部分看起来相当犹豫,似乎旨在证明每种方式都尤其合理之处的操作性章节——这似乎证明了作者并非一个人,因为这些操作性建议缺乏开篇的锐利和直接,这导致我几乎是跳着翻完——这本册子的后半部分显得相当凌乱。没有太多具体的讨论对象,也没有值得记住的思想实验,与之相关的内容中,只有一些抽象的线索还留在我的记忆里。
在某一开页的右边,中间靠下的部分,作者提到语言的问题,写了有一页半或是两页。他/她提到某位国外的人物,说自己的想法绝非原创,而是由对方的 WORD 批判发展而来。我当时没太理解这一点,因为我还不怎么能熟练地写英文,但后来逐渐意识到,各种语法检查工具,其实也有着类似输入法的限定作用,它们一样能塑造特定的说话方式,只是没有那么直接。相较之下,由于中文不能被键盘直接敲击出来,它必须经过某种转换,输入法也就更强烈地影响着语言和思想的风格。
我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作者原本的意思——如我所说,一切都已经变得模糊,我甚至时不时开始怀疑那本书根本不存在——但偶尔思考这些事情的结果是,我开始尝试不同的输入方式,有更接近语音的双拼,也有结合一些形态思想的音形,还有再加上声调的特殊版本。我没尝试过五笔,那像是我母亲那代人才应该熟练掌握的技能,但我已经体验过的所有输入方式确实都蕴含着各自独特的敲击以及思考的节奏。我还不知道哪种最合适我,但我能感受到它们留下的文字的细微差别。
你会发现我不断使用「但」字。我在一切地方留下转折,这很难说这是因为我的思考模式原本就弯弯绕绕,还是因为在我所使用的输入模式中,「但」字可以用两根食指很清脆地敲击出来,几乎没有负担就能够推动句子向前走上两步。我或许跑题了,这些细枝末节并不是作者写过的内容,也不是我开始回忆这本册子时想要说的东西,但它们也没有过于偏离作者在最后的几十页里讨论的内容,也就是「谁在说话」和「谁在思考」的问题。
我没能想清楚这些问题。仅凭借我记忆中的碎片,作者似乎也没有想得足够清楚。借用我后来在别处学到的内容来解释,大体上,作者想要强调在书写和思考的过程里,有一些挥之不去的他人的影响。这不只是说需要借助一套公共的语言,同时也包括在语言中开辟路径的方式:那些看起来独特的思考,似乎总是他人的某种复制或是发展,某些句子在落地后甚至会轻轻响起他人的声音,那是我们在经由书写扮演他人的某一时刻或某一部分,还是他/她们就一直活在我们的心智之中?
我并不总是相信这些论点——「我只是以特定方式被组合起来的他人和事物的碎片」听起来确实有些过于玄妙——但有时候我也很难不相信,像是去年的某个瞬间,也是我再次(远比此前的每一次都更加强烈地)回忆起那本《纯粹输入法批判》的瞬间, 我发现我多年以来一直尝试维护的一种独特的(或许同时还算得上优雅的)语体,能够被语言模型轻而易举地写出来,甚至有时候,它还写得比我更好,能够写出许多我似乎能够想象到,但是从未真正写出来的句子,就像是它确实知道「我」是什么。
那么我在说什么呢?我在用谁的方式,谁的语言,讲述谁的经验?我还在用 RIME 输入法,配合双拼,还有一个多年前不知何处找来的皮肤配色,每次只能在三个词中选择,如果找不到就需要翻页。我还在用一把刚买来的分体键盘,朋友告诉我这对身体更好,我不置可否,但还是在练习,我用它打字,打得很慢,时不时就需要删掉重来。除此之外,我不太知道我在用谁的语言,谁的文体。可能有作家、教授,也可能有我的父母。我只知道它不完全是我的,甚至没有任何一点是我的。
《纯粹输入法批判》没有回答这些问题。或许回答了。我不能确定,因为我在离开学校前最后去找过一次,它不在最开始的地方,可能早就被当垃圾扔了出去。但我已经想过很多,甚至可能比作者想得更多,走得更远,我还没明白的问题,作者大概也不能给我答案。但我仍然在用那本册子中提到的输入法,不由自主地模拟着那本册子的腔调,写下所有这些句子。我开始有些厌倦这种敲击的感觉,或许只是因为冬季复发的腱鞘炎。但我还在写。在我无法确定这是谁的语言的时候,我还在写。
